引子

北方有君子，绝世而DU立。
一诺倾人城，一别倾人国。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班长难再得。


生活在当下的人，无法见识到当年大汉武帝的李夫人那位佳人是何等的绝色与惊艳。但是，看过《士兵突击》的我，在那一群铁骨铮铮、剑胆琴心、情深义长的军营男儿身上，最终屏息仰望这个能直入人心，春风化雨、感天动地、倾国倾城的士兵——班长史今。


班长，是我在看《士兵突击》时跃入眼眸的第一抹跳动的绿色，亦从此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虽然看过多遍电视剧后，已经喜欢上剧中的每一位士兵，喜爱上戏里的每一个角色：如本真执拗的三多、风采绝伦的袁朗、亲切睿智的团长、聪明帅气的成才、自强不屈的班副、张扬可爱的连长等等，等等。但是，这个在全剧中间就退伍离场并从此消失了的班长，却一直是我内心最深的惦念和无尽的依恋。


在中其毒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时时刻刻涌动着不能自已的激动、感动乃至驿动的心绪，却久久无法下笔成文。因为班长的好，已经远远超越了我粗浅的文字表达能力。每每试图捕捉到只言片语，却又立刻引起更纷杂飘绪的情感。


然而，三多的榜样却时刻激励着我鼓起思考和前行的力量，面对百度贴吧里的如林美文，即便我班门弄斧、贻笑大方，即使我如履薄冰、力不从心，我依然想把我心潮内对班长的百转千回和兜兜转转用文字表述出来，用以铭记这段沉醉不知何处的突击岁月。
一、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看士兵的第一集，是从班长开始的，而班长的出场是来征兵的。因为两个原因：一，从“公”来讲，是他看兵的眼力比连长还毒；二，从“私”来讲，是连长派他来知根知底好给七连甄选优秀人才的。

说实话，第一眼，平淡不惊。一个不是很帅、不是很炫目，不是很健壮甚至有些腼腆单薄的普通一兵，也就觉得还比较顺眼。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逢的呢？

是在他面对一群热情的村民奉承时谦恭的说自己不是什么首长，就是一个当兵的时候吗？

是在当许百顺百般讨好、色内俱厉地教训儿子并冒失地表演民兵刺杀误撞到自己后，他依然诚恳地称其为老前辈的时候吗？

是在他把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三多无比怜惜地拉着坐到自己身旁，开始遥想回忆起自己相似粗粝的童年籍以安慰三多的时候吗？

还是在他已经掉头回走，但听到三多被打嚎叫后就无法狠心舍弃这个善良本真的孩子，毅然用胳膊挡住那根怒其不争的棍棒的时候吗？

抑或是在那碗豪饮后，他毅然抛却一切、全然不顾地冲动决绝地给自己许下了一个置于死地的心底承诺的时候吗？

不明了这相逢的一霎始于何时，只是在看到班长尽力体贴温暖这个一无是处的三多的时候，当听到他扯喊出那句掷地有声的诺言时，我就已经悄然动容了。


就这样，班长以他豪壮又温柔的言语轻易地推开了我们尘封已久的心门，为我们荒草葳蕤的心田迎面吹来缕缕丝丝的柔软春风，不期地，化成一川烟雾盈满我们的双眸。

难料到，此后的班长以他军人的血性能坚固地占据我们繁杂凌乱的心房，在我们坚硬冷漠的心壳里横戈策马、攻城略地，不由的，润物无声、风姿卓绝地倾倒众生。


这是我们共同的初逢。不是邂逅，亦非偶遇，冥冥中，机缘注定。

三多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而我是，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

最是那一点心动，突如其来，难以言传。

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二、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



三多从此，踏上了一条未知叵测但注定坎坷的士兵征程。

月台上，一身戎装的班长从正在依依话别送子参军的人群中忙碌穿梭而过，他没有停留、没有寒暄地走出人群之外，扭头张望了一下。

熙熙攘攘、纷纷扰扰中，却只看得见他一人。绝世而du立，就是此刻，他这个样子吧。

他早已经历过这一切，相似相同的不舍、留恋、懵懂和畏惧，所以，他懂得，留给别人空间。

班长，你一定没有听到三多反驳父亲时那句毫不犹豫脱口而出的至深感恩，在这个敏感多情的孩子心里，已经潜意识地，把你视作比自己生命更为重要的人了。

看到你干净利落地处理了三多的难题，又很好地避免了可能的冲突和纷乱，班长，你总是这么地不动声色、张弛有度的处理化解一切事物的吗？

然后，面对托付祈盼的许百顺，在敬完军礼后的无言相视中，是你在心里把那个诺言又郑重许应了一遍吧。



火车徐徐开动，三多和成才伸出窗外，百感交集地望着越见越远的父亲们。

被第一次人生离别激发出浓馥亲情的三多，看着父亲伤心落泪地挥手致意又被那两个流氓恶意报复，冲动血性地转身准备冲下火车时，班长上前一把拦住了他，岿然不动地任其拼命挣扎……在三多悲感夹杂的哭泣中，班长温柔地擦拭净三多的涕泪纵横的鼻子，然后低下头柔情地拥抱着这个一直就缺少细腻关爱的孩子……

什么，都不如你的这个拥抱更让三多释然，更让我们感动，更让这场离别有了些温暖的依靠。



终于回到jun营了。班长，这是你的青春天地和华彩世界。

三多的天生骡子形象，你最早心知肚明。连长的不可理喻、班副的不可思议，都在你意料之中。面对三多的频出洋相和拙劣表现，你不恼不怒，不怨不恨，总是平心静气、不厌其烦地传受、纠正三多的队列姿势和基本素养。

在三多制造的极具喜剧效果的泄密事件发生后，经过班长直白坦诚的再三解释和担保后，担心惶恐的三多终于安心地破涕为笑了。

这个孩子对你的无比信任和绝对依赖，是注定要你倾注所有来扶植和指引了。

所以，你的忧虑，又重了几分。



新兵训练即将结束了。

在私下的七连分兵协商碰头会中，情知三多不堪的班长，虽然无比心虚，但依然明确地想要争取三多，但对于珍视自己这个最好的兵的命运前途的连长来说，对于唯一把他奉为知己朋友的班副来说，没有什么比班长更重要了，他们是绝不能、也绝不会让三多拖累牵绊班长的。

面对这样两位日久相处已然默契同步的上级和战友的一致否决和抗拒，班长默然放弃了。

只是，他满脸的愧疚、不忍、无奈和自责，只有我们能看得到。

短暂而温馨的相聚即将终结了，从此，咫尺天涯。


几为愁多翻自笑，那逢欢极却含啼。

人生的境遇，就是这样地跌宕起伏进退……

三、不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


三连五班驻扎的茫茫草原，是三多的快乐天堂。

内心纯净、一尘不染的三多旁然不顾他人的惊诧和反感，习以为常地出早操练踢正步，热情满满地整理内务卫生，自得其乐地练习枪法射击，心无旁骛地拣石修路。

这份异乎寻常的对军队纪律的坚持和对平凡小事的坚韧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始料不及的，包括挣扎彷徨的老马、清醒痛苦的李梦、善良好心的薛林和厚道可爱的老魏。

三多的强大，自始初现端倪。

看着简单快乐的三多，不知道在日复一日、枯燥无味、无人关怀的草原上，初来乍到的他会在修路的间隙里偶尔回想起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班长吗？会在漫漫长夜值班放哨的夜晚，抬头仰望星空时，想起那个温暖内心的班长吗？会在无人监管，无人注目的军姿练习中，默默地想起那个新兵连里和声软语纠正错误的班长吗？

三多，我没有窥探到你的蛛丝马迹。而我，一直在想着班长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终于，当三多在给自己修建的人生之路旁，准备撒播下花朵种子的时候，那个让人心魂牵系的班长，再次与他重逢。

毫无预料地，小心托持着病号饭盒的班长忽然瞥见了很久不见但一直牵挂的三多后，他又惊又喜，面对三多一如既往的纯真笑容，他词不达意地问候和鼓励着三多，在仰头饮尽那杯酒后，头也不回地负疚离去。

而三多无比依恋地目视着班长的背影，有些悲壮、却毫不迟疑地也一仰脖干完了酒，一任那酒液洒溅在崭新的军装上。

不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

是的，班长，在你那一饮而尽的无言中，我愿以痛饮这杯酒，来感激你的担当，感谢你的无奈，感怀你的情意，更是隐忍——那对你的无尽思念。

我们,什么都不用说。

四、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那条砌有五星红旗、开有小花的路，将卑微渺小的三多带到了伯乐团长的面前。

面带笑容，眼神犀利的团长，寥寥数语，一眼厉视，就窥见了三多内心的神往之意，对于这个比自己要强的兵的去处，团长有了答案。

钢七连，那段年少轻狂、幸福时光，从此拉开了序幕。

只是，我们都看得见开始，却料不到结局。



在七连营房前，面对连长的那句愤懑抓狂后却不动声色地简单问句，竭力挺拔着标准军姿的三多开始泄气，一而再、再而三地低下了脑袋，仿佛想把自己否定成一个虚无的存在，如同一粒微小的尘埃。

就是此刻，就是此地，跟在连长身后的班长一扭头，发现竟然是三多，随即无比惊喜，无比温暖，无比掏心窝子地笑了。

春风再美也不如你的笑，没见过的人不会明了。

那个低到尘埃里的人，心花刹那盛放，恍如隔世。

这一瞬间，班长在内心坚定了信念：这个孩子的去而复返是上天给了他最后的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无愧良心、无悔兵涯、无畏灵魂的机会。

转身迈步前进时，他的身影雀跃而坚定。

因此，面对连长的高声咆哮和连声质问，班长挺拔着标准的军姿，起初嗫嚅而小声地说自己的想法，却遭到连长坚决而彻底的否决。至此，他唯有用自己满腔的赤诚喊出那句深藏震撼所有人灵魂的理由，他全然不管不顾、不算不计自己明知将有的付出和艰难。

因此，面对班副的愤恨与不解，班长只好避其锋芒，以柔克刚，用温情谈心来化解班副对三多可能造成的难堪与尴尬。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班长，你卸下曾经沉重的情感包袱，又甘愿给自己套上一个更为沉重的精神负担。

而这，不是为自己的前途，不是为三班的荣誉，更不是为七连的张扬，就为了一个注定不仅要奉献更要牺牲的诺言！



终于，在那个神圣庄严的钢七连入连仪式上，在班长、班副与三多热血沸腾的一问一答中，在七连三班士兵们震耳吼出那首慷慨激昂的连歌时，许三多，这个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名兵，以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尽管这棵树看起来更象长不成材的灌木。

但是，班长，我们终明白——

应当以树的形象，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五、相掬以湿，相濡以沫。



班长又开始头疼了。

如何才能把三多这块烂泥巴揉搓、锻压、塑造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或者是把三多这个灌木扦插、嫁接、基因突变成一棵真真正正的树？

作为702团一把尖刀的钢七连里一个受连长器重偏爱、被班副忠心追随、得战友拥护爱戴的优秀三等士官，三班长史今已然是个娴熟老练的“捏泥人师”和造诣深厚的“园艺专家”了。

然而，面对这个内心纯净但自信全无、本地善良却不知进取的三多，他只有不断克制自己的焦虑，来体谅照顾三多的感受，只好姑且放慢已无多日的时间，以祈盼三多的自立，只能用尽他所有的情意、所有的坚韧和所有的代价，来实践兑现这个无关其他只对自己的诺言。

所以，在连队训练场上，当看着成功地把自己扔出去的战友们，三多茫然失措，惴惴不安的时候，班长倾侧过身子，疼爱怜惜地注目着；

所以，在听完连长激情澎湃的炫耀七连功勋，而三多无比振奋却不合节拍的那句喝彩引来无数鄙夷目光的时候，班长悄然地挪到三多面前，为他遮挡那些凌厉，并正了正他的军帽；

所以，当他偶尔难免地发泄怒气，令三多难堪自责的时候，班长又转过身来满怀歉意地主动示好；

所以，在那个伪装演习被三多私自揣走的两个热鸡蛋而搞砸失败后，连长怒火冲天、暴跳如雷，恨不得拉出去毙掉三多的时候，班长仍然是先看看三多的表情后，才急忙追随连长而去；

看着这样不堪成材、无法成型的不争气的三多，班长，你的头疼可曾无法消解？



直至，初尝失败之涩的高连长提出了曲折退兵之策，而班长，却在明知连长的爱护，未知三多的价值和已知自己的绝境之时，依然固执倔强地违抗上命，坚守承诺，坚持三多。不惜再次冷却、抵消着你和连长之间长久的相知相惜，不惜辜负着班副的苦心相劝，不惜放弃了你个人的军营前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是不忍心，不负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不魔障，不成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是不抛弃、不放弃。



越发沉默的班长在与班副熟练默契的搭手干活时，看到他沉重而又懒散地仰躺在战车上，若有所思地鼓着腮帮子，一下，又一下，像极了一条搁浅而呼吸的鱼。

就是为了三多这条被争先恐后的朵朵浪潮无情弃于沙滩上的小鱼，班长甘愿拚弃大海，用尽自己嘴中的水气和湿润，使之继续支撑，依存下去。

只是，这困境中无奈而微薄地坚持，其实也是对自己，对三多最大的消弭。

相掬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只是，一别之后永不复见的我们，又何尝不该如此呢？

六、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今生怎忘得！


班长拚了，班副也拚了。

为了鼓励三多主动积极地进取，班长勇敢无畏地给从未轮锤而不知深浅的三多掌钎；

为了证实三多作为一名战斗人员的价值，班长承受着手伤的剧痛，无奈地告诉班副：“我没有选择”；

为了激起三多已荡然无存的信心，班长终于爆发了长久压抑的隐忍和忧虑，他痛心疾首、当头棒喝般地怒喝、羞辱和觉醒着三多。

于是，在这厉声严叱中，我们终于窥见了他一直隐埋深处的对自身命运和前途的担忧和对这个连队深深的眷恋和不舍。

而心疼着班长的班副，看着班长顽固不化地执著，目睹班长的彻骨痛楚，班副只有一步步地对着抡锤失手后已经绝望自卑得失去意识、懦弱不禁的三多咄咄紧逼，甚至威胁，甚至恐吓，甚至杀机必现……

这个钢铁一样的汉子，为了拯救他唯一的朋友，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在班长那酣畅淋漓地痛骂和吐露紧迫境地的心声中，在班长同时又充满坚定希望和坚强信念的眼神中，这个如同死去了一样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放下顾虑、抛下一切杂念举起胳膊再次轮锤，并准确无误地砸了下去，一声一声地，砸在班副的心里，砸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突破了心理障碍，第一次战胜自己的三多，在那个久久无眠的夜晚，给自己找到了第一个有意义的目标：让班长留下来。

班长对他，从来就不是“别人”——是他人生色彩中最永久的那张底色，是他生命渡船边最汪洋的那片大海，是他岁月年轮下最坚实无私的那垄土地。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决衰。

为此，三多也拚了。

团部军事知识考核中，准备扎实的三多以其独有的棺材板记性，初放光芒，不但让班长一雪前耻，也让连长开始怀疑动摇。

为了拿回被自己丢掉的那面流动红旗，为了不辱班长在连长面前对自己的坚持和肯定，三多以极大的毅力又突破了自身的生理极限，再显神威，创造奇迹地连续作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

至此，三多脱胎换骨、破茧成蝶了。


守护着从深度晕迷中清醒过来的三多，班长淡淡地笑了，很轻松地笑了。

看着你们的我们，也都笑了。

班长，你终于披荆斩棘、孤军奋战、忍辱负重、舍弃自我地践实了诺言、成全了三多。

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今生怎忘得！

谁，又会忘得了你呢？

七、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突破极限后拥有自信的三多开始火光四溅地迸发出灼目的光环。

而班长，因着那只受伤的右手被无情地抛到了三班的训练作战成绩之后。

肩负着国防重任的军队，就是这样一个只认成绩、只讲前进，只许胜利的残酷竞场。三多立见强大的榜样，已经成为了阻挡班长继续前进的最大障碍。

已经隐隐不安的连长，为了尽力留住自己最为器重的三班班长，只有提前透露出即将而来的机密演习。

看着这个终于塑造锻压出初具钢铁外形的三多，班长可以调皮轻松地与之戏弄开心了。

此刻，一如愚钝后觉的三多，我们都没有料到这幕欢喜竟然是班长离去的暗示。



这场关键的演习，不但决定着班长生死去留，同时也加速了702团的改编进程。

看到那色彩炫目的信号弹腾空升起并熠熠生辉的时候，面带微笑的班长，袒露了一句无比慈悲又无限禅意地心声：其实啊，每一个人心里都开着花呢，一朵一朵的，可漂亮了。

这句浅淡朴实但又摇曳生姿、深蕴情长的话语，刹那间，如露入心，醍醐灌顶般地让人豁然明朗、眉目微动，心旌荡漾开来……

原来，在班长刚毅挺秀的军人身内，是有着辽阔深远的胸怀、洞彻人性的智慧和悲悯温暖的内心。

原来，在这滚滚红尘、营营人世间，虽然无法回避躲闪所有的不堪、灰暗、丑陋与猥琐，但我们可以自由地选择在自己的心灵家园里保存珍惜那些弥足美丽的朵朵花儿和淡淡芳香，以使我们的人生变得诗意一些，变得积极一些，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原来，人可以活的很自由。



在这场激烈残酷的对抗演习中，钢七连，甚至702团，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夜间突袭的枪林弹雨中，一颗无影无形的子弹，砰然击倒了奋勇冲锋的班长。

白烟升起，心碎一地。

不忍猝看淡淡月光下那张绝望黯然、了无生气的脸庞。班长，你早就预知到这个结局了吗？你就是打算让自己英勇战死在沙场上来告别军营的吗？你真的愿意结束这段生死与共、相知相伴的部队生涯吗？

不由地，开始恨这场不平等的演习，开始恨那个神出鬼没的蓝军部队，开始恨那颗不长眼睛的老A子弹。



演习失败后的聚餐中，看到竭力掩饰伤感的连长，看着蹲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班副，看着那么多人同排同座中的班长，竟觉得，他是那么地孤独、寡然和寂寥。

你，说话不算数啊，班长，你答应过连长要照顾好自己的前途，你答应过三多不会分离，也应该在某个时刻默许过班副依旧寝食同步的。可是，为什么你非要对一个愚笨迟钝的孩子许下成长的诺言？为什么你要甘愿牺牲舍弃所有坚守实践这个承诺？为什么在这场年少轻狂、幸福时光的突击岁月里，你却是，那第一个最先离场的钢七连一员？

是你，让我们曾经枯萎荒芜的内心里暗暗破土抽芽，生长发叶，并最终绽放盛开出一朵朵怡神悦目的花儿，可你，还来不及含笑欣赏和略感欣慰，就被迫转身离开了。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八、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



作为一个老兵，班长，你很清楚部队的纪律和原则。

你开始深情而仔细地整理折叠自己的军装，也开始小心奕奕地、独自收拾清理那无边无助的伤感和离绪。

可怜的三多，仍然不解突然下达的反常命令之后的深意。你无法直白地伤害这个孩子的一片冰心，只有隐晦委婉地提示出即将而来不可避免的生离死别。

那天南海北的距离，是一抬腿的距离，也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绵绵细雨中，你兀自一人微笑地站立在营房前平静等待着，等待着送别自己的最后一个兵。目迎着越野车内孤身领命去师部的三多，在擦身而过之际，一直微笑恬静的你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只想这样完美地进行军人告别，不忍给三多直面离伤的机会。

只是，面对风雨中你孑然萧索的背影，我们都分明而心痛地看到了那深切的悲伤、压抑的不舍和彻骨的无助渐渐翻涌、弥散、笼罩开来……

那漫天的飘雨，点点都是离人泪。是你的，也是我们的。



现在，连长开始为你作最后的照顾和安排。

两个惺惺相惜、知心知己的铁血男儿，面对面站着。一个强自隐忍，一个竭力假装，一个愿交付所有，一个却无欲无求，在连长的不甘和不从中，班长提了一个不是要求的要求。这个简单得让人瞠目的要求，让两个兀自强颜的人都无法再坚持下去，一个转身，一个扭头，清泪俱下……



为了实现你军营里的最后心愿，连长亲自陪同你参观北京城区。

夜晚的首都华灯璀璨，车水人流。班长睁大眼睛，贪婪兴奋地看着车窗外的所有新鲜和繁华，看那忙碌匆匆的来往人群，看那生机快捷的城市节奏，看那宁静平和的城市夜景，看那神圣庄严的天安门，看那……无法再看下去了，一路上反复堆积累砌的坚强终于不敌那渐次翻滚潮起的悲伤与难过——在这繁华若梦的长安街上，在这宽厚坚定的连长怀中，班长一点一点试图压抑的泪水再也无法忍顾住，如不断怒涨冲破堤岸的江水一样泛滥滂沱了……

九年的军绿青春就这样终结，九年的朝夕相伴就一朝隔绝，九年的军营部队就永不复还……

从此后，天涯海角，遥各一方，眼底梦里。

这满脸恣意横流的泪水，顷刻间淹没冲毁我们所有的萋萋心田……

纵有残花，洒征衣，铅泪都满。